短篇小说:死鱼活鱼(4)
小娟买鱼
要来条鱼吗?一个摊主问道。
她摇摇头。她要买鱼,所以摇头并不代表她拒绝,她只是出于本能这样做罢了。摇头之后,她就知道她不该摇头,她应该点头。可是,已经摇头了。摊主不再理她。她离开这个摊位。刚才,她盯着盆子里的鱼,她看到了什么?她看到了很多鱼。可什么也没看清。她的注意力不在鱼身上,她在发呆。往事像一团气味袭击了她,她不知所措。她换一个摊位,看鱼。这个摊主早就注意她了,把她当成了挑剔的主顾,并不主动与她搭讪。由她看,想买就买,不买拉倒。
为什么要买鱼?她很久不吃鱼了。她不喜欢吃鱼。与那个男人私奔之后,她只吃过一次鱼,吃的是草鱼,刺极多。这种鱼是存心不让人吃的,它们即使死了,成为盘中物,仍要报复那些以它为食的人。它的工具就是刺,无数充满仇恨的刺。尽管小心翼翼,她还是被鱼刺卡住了。鱼刺恶狠狠地在她喉咙里安营扎寨。它唱起歌来:活该,活该,活该,吭,吭,吭……活该,活该,活该,吭,吭,吭……那是它的地盘,它占领了,它在宣示它的主权。她知道,她注定会被卡住,她就不该吃鱼,尤其不该吃这可恶的草鱼。之后,她就不再吃鱼了。年年有鱼,年年有余,过年家家户户都要吃鱼的,但她不吃。她买鱼不是为了自己吃,她是作为礼物带给父母的。
她换一个摊位。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在卖鱼。少年的脸和手都生了冻疮,有的溃烂后结了痂,没有溃烂的艳若桃李,随时准备绽放。菜市场只是一个铁皮包裹的大空间,里面的温度与室外并无二致。在遍地水迹和冰碴的水产区,感觉比外面更冷。空气就像一块冰凉的湿布紧紧贴在你的皮肤上。儿子拉拉她的手,说冷。她说买了鱼就走,回到家就不冷了。她搓搓儿子的手,又将他的围脖围紧。小可怜一脸迷茫,家?在哪里?这里就是一个荒凉星球。这个他从没到过的城市,除了冷、风和灰暗,他感受不到别的。儿子并不是他和那个人的“爱情”结晶。私奔之后,她就看清了爱情的本来面目。爱情,如果有的话,消失得比春天偶尔飘落的雪花还快,一点儿痕迹也不留下。一天夜里,她在简陋的床铺上瞪大失眠的眼睛看着黑暗的夜空,突然意识到其实并没有爱情,那个男人不是爱她,只是想要她。这中间的区别比月亮和镰刀还大。之前,他对她说,留下来她会声名狼藉,他没说私奔会怎样,她需要自己去悟。现在,她明白了,私奔岂止是声名狼藉,简直是万劫不复。一步错,步步错。往前走,看不到希望。回去,她没脸。她宁愿在别处受苦,也不愿回去。同时,她又离不开那个男人。那个男人虽然挣钱少,她挣得更少。离开那个男人,她会怎样?沦为娼妓,沦为乞丐,或饿死街头。那个男人掌控着她的命运,他说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。如果离开那个男人,她岂止是声名狼藉,她会成为笑话。破罐子破摔,她只能和那个男人继续混在一起。艰难的时候,他们甚至住过厕所。饿肚子则是家常便饭。可恶的是那个男人还抽烟喝酒,这也罢了,他喝醉了还会动手打人。他下手很重,她感觉他打断了她的骨头,打碎了她的五脏六腑。她怕被他打死,就向他求饶。她真想杀了他。最后,那个男人又染上了赌博,把她输给一个当地的混混。她成了混混的情妇。那个男人被赶走了。她此后再没见过那个男人。那个男人留给她的是三次流产、饥饿和无尽的羞耻。混混是她从前避之唯恐不及的人。生活真会开玩笑,她最终爬上了混混的床。之前那个男人说她是破鞋,他是笑着说的,不是要羞辱她,而是要扒掉她身上的公主外衣。混混说她是母狗,他也是笑着说的,他说他就喜欢母狗。她,生气,打他,骂他,为自己争取到一句安慰:好,你不是母狗。她和混混在一起时间不长,就逃走了。她到另一个城市,找到一份薪水还不错的工作——印染。每天忍受着刺鼻的气味和化学品打交道。为了排遣寂寞,也为了省房租,她和一个农民工同居了。后来,她索性嫁给这个农民工。他们在城市买了一个七十二平方米的小房子,生活总算安定下来。她怀孕,生下儿子,起名叫点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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