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外文选:第一个音符(2)
滔滔生活
练琴累了的时候,我就描画各个声音的表情。“来”是眼角斜视,“唆”是踮起脚跟。“咪”擅长装糊涂,“发”比“唆”低,好像更快活。我渐渐适应了这五个音,也理解了钢琴不是键盘本身发声,而是通过“打击”内部的什么东西来制造声音。同时我也明白,越是高音消失得越快,每个音都有自己的时间。不同的音符汇聚起来成为音乐,或许就是不同的时间相遇,从而导致某个事件的发生。
问题开始于“拉”。遇到“拉”之前,我就一直犯愁。五个手指弹奏五个音,这没有问题,也符合常识。当五个手指弹奏六个以上的音时,我就不知所措了,好像只懂五进制的文明人遇到了十二进制。我想遇到“拉”,却又觉得一旦和“拉”相遇会有麻烦,所以我感到恐惧。我不喜欢困难,很多曲子就是用五声音阶谱成的。一辈子只弹五个音不行吗?学习“拉”那天,我屏住呼吸,注视着老师手上的动作。老师在我旁边弹了“哆”,和我弹的方式一样。老师弹了“来”,也和我一样。老师不出所料地弹了“咪”。我有些焦急。紧接着,老师弹下“发”的瞬间,感觉有什么东西掠过我的眼前。她没有用无名指弹奏,而是迅速把拇指移到“发”的位置,然后用第二根指弹了“唆”。其他的手指自然而然地触摸“拉”和“西”。哆来咪发唆拉西!完整的七音阶。我看着老师手上的动作,感叹似的喃喃自语。现在,我似乎知道音乐是什么了。
我不知道经营饺子馆的妈妈怎么会想到让我学钢琴。她不贪心,也不会强求什么。妈妈没有学问,常常对自己的教育选择没有信心。当时的妈妈是在追随某种“普通”的标准,就像去游乐园、去博览会,某个时期都流行着当时该做的事。回忆起来,小时候去博览会、去博物馆并没有什么意思。但是送我参加博览会之后,妈妈会陪我去游乐园,这让我对妈妈心生感激。虽然这只是每个人都经历过的普通的童年程序,可是我会想起流露出无知的眼神,冲着时代潮流点头的妈妈,想起她带着包好的紫菜寿司踏上旅游车时疲惫的面孔。偶尔我会想起我在旋转木马上面尖叫的时候,一手遮着脸躺在长椅上的妈妈。脱掉鞋子,小憩片刻的妈妈,她的面孔不正像“哆”一样低沉而宁静?我模仿妈妈的样子,躺在琴凳上。老师看着我,是不是像“拉”一样惊讶?那时我觉得每天最重要的就是“妈妈,请给我100块钱”,然而在这种情况下,我却坐在没有亨德尔的亨德尔室里学音乐。妈妈像贝多芬一样披散着头发包饺子。恰好在那个时候,我们镇上开了家音乐学院,而妈妈的饺子生意也很红火。也许正是因为这样,我才有机会学音乐。
妈妈给我买了钢琴。蓝色卡车从镇上掀起尘土飞驰而来,停在我家门前的时候,我记得妈妈特别开心。不是洗衣机,不是冰箱,竟然是钢琴。这让我莫名地以为我们家的生活质量顿时变得时尚起来。钢琴是用淡黄色的原木制成,看上去要比音乐学院的钢琴更好。原木上刻着优雅的藤蔓浮雕,金属踏板泛着淡淡的光泽,盖在键盘上的红色防尘罩的颜色又是那么煽情。单从色泽来说,就截然不同于我们家原有的家具了。唯一尴尬的是钢琴没有放在普通人家的客厅,而是放在饺子馆里。我们家的生活起居都在同一个空间里进行。这个房子在白天属于客人,晚上才是我们家人铺上被子睡觉。钢琴放在我和姐姐住的小房间里。大卧室对着厨房,小卧室对着大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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