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外文选:第一个音符(5)
滔滔生活
那段时间我考上了首尔的大学,四年制的计算机系本科。关于计算机,我也只是会打字,但是我心里怀着茫然的期待,觉得毕业后或许能找到好工作。当时,我的朋友们大部分都是这样上的大学——茫然地考上国语系,茫然地去了私立大学;带着茫然的自卑感或优越感毕业,上大学。尽管我们通常不是根据“专长”,而是根据“成绩”填报志愿。我们大都不知道什么是人生规划,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。年长我两岁的姐姐在首尔某专科大学学习“口腔技工”,主要学习假牙的制作技术。姐姐说,直到填报志愿的前一天,她都没想过要一辈子为别人做牙齿模型。很长一段时间,我连自己考上大学的消息都没来得及说,只是练习迎新会上演唱的歌曲。
妈妈决定在贴封条之前变卖值钱的物品。爸爸和我点头,努力寻找值钱的东西。不过十分钟,我们就发现家里能够卖上价钱的只有钢琴,而且也只能卖上80万韩元。妈妈想了想,决定不卖钢琴。我摆摆手说,如果是因为我,那大可不必。我已经很久不弹琴了,而且真的没有任何留恋。钢琴上的玩偶睁着圆圆的眼睛。那都是爸爸从娃娃机里抓来的。经过深思熟虑,妈妈还是决定先把钢琴留下。
“怎么留下?”
妈妈慢慢地开口了,她说我可以把钢琴带到首尔。
“……”
“那是半地下啊,妈妈。”
妈妈不可能不知道。我继续劝说妈妈卖掉钢琴。其实对我们来说,钢琴已经毫无用处了。妈妈好像把钢琴当成了某种纪念碑,说不定情况会好转呢,所以……说到这里就含糊了。最后我不得不带着钢琴去首尔。我离家那天,爸爸把摩托车的减震调到最大幅度,一边在路上飞驰一边哭泣。车速达到最快的时候,爸爸抬起前轮哽咽着说,孩子们,千万不要给人做担保!爸爸在塑料大棚旁边点头哈腰地被开了罚单。罚单如数送到在饺子馆干活的妈妈手里。
姐姐很不情愿的样子,趁着舅舅抽烟的工夫,我努力解释清楚。我以为妈妈都告诉姐姐了,没想到姐姐什么都不知道。她郁闷地说:
“这里,是半地下。”
我小声回答:
“我也知道的。”
我们坐在卡车前面,抬头看着钢琴。钢琴像是没落的俄罗斯贵族,自始至终保持着体面,优雅而淡定地站在那里。舅舅的卡车挡在路中间。我们急忙戴上棉手套。舅舅抓住钢琴一角,我和姐姐抓住另一角。舅舅发出信号。我深深地吸了口气,猛然抬起了钢琴。20世纪80年代产的钢琴在世纪末的城市上空短暂地飞翔。那个场面太美了。我几乎要赞叹出声。我们一步步挪动,双腿瑟瑟发抖,身体直冒冷汗。人们对我们指指点点。一辆轿车在后面鸣笛,似乎在催我们让路。不一会儿,住在二楼的房东穿着运动服走了下来。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圆滚滚的身材,看长相是那种按部就班做晨练的人。他站在门前哑然失色,似乎很难相信眼前的一幕。我托着钢琴,尴尬地点头微笑。姐姐也用眼神向男人問好。钢琴慢慢地把头探到又窄又陡的楼梯下面。不是洗衣机,不是冰箱,竟然是钢琴。我们的尴尬又多了三分。突然,咣的一声!可能是舅舅没抓住,钢琴唧里咣当地滚下楼梯。我和姐姐急忙抓住钢琴的腿。在嗡嗡的共鸣中,发出多个同时在乐器里重叠的声音。钢琴上面的藤蔓图案在摇摆,像坏掉的弹簧,好像是撞掉了。直到这时我才知道,原来以为的浮雕其实是用胶水粘上去的图案。我们看了看舅舅的脸色。舅舅做个手势,示意没关系,然后继续下楼。我并不担心舅舅受伤,也不担心钢琴的状态。相比之下,那个“咣——”的声音,回荡在我初到的城市里,这个真实、巨大而露骨的声音让我红了脸。房东明显看不惯,却又很无奈,轮番打量着姐姐、我、钢琴和舅舅,最后又去看钢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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