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典文摘:黑色的车迹(15)
初雪
稚气的思想和庄严的心情奇妙地交织着。想到小时候,母亲叫债主逼死了,自己站在旁边大哭着,可是旧社会又能把自己怎样呢?——现在自己是一个抗美援朝的司机了;想到那个可爱的孩子,回去以后一定要好好地跟连里的同志们讲一讲这段有趣的故事;想到那个白发的老大娘,她的慈爱的脸,但又想到那个用花格子毛巾包着头的、浓眉毛的姑娘——她的头巾上一定是落满了雪了,她还不知道是他在开车呢。想到老刘,这个人总是快快活活的,到哪里都能自在——他是多么勇敢啊。他现在在想着什么呢?他简直一点儿也不挂念他的家,他想不想他的孩子呢?如果自己也是结了婚,有了孩子的,自己就会很严肃,不会叫人家觉得孩子气了,跟人家说话的时候就会说:“我那老婆,我那孩子。”……吓,真是胡闹,这简直是无法想象的,自己怎么会有孩子呢,永远也不可能的!
“老刘,”看见老刘睁着眼睛,他问,“你想不想你的儿子?”
“想那干什么!”
“要是我,我一定是想的。”他深思熟虑地说,微微笑了一笑。
可是老刘不再作声了。他显然已经恢复些了,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前面,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。王德贵忽然看见,老刘低下头去吻那孩子。这不像先前的那种半真半假的、开玩笑的、喜爱的姿态,这是真正动了感情的。老刘一副沉思的严肃的样子,对孩子的恬静的小脸看了很久,轻轻地替他揩揩嘴,又吻了他一下。这个三十多岁的、快活而勇敢的人的这种动情的严肃的样子,使得王德贵简直有些不好意思了,他假装着什么也没看见。可是,想到不久之前炸弹在头上呼啸的那个滋味,他也非常想吻那孩子一下,嗅一嗅那香甜的奶香味。
后来孩子哭了。老刘把他用大衣包紧,轻轻地拍着他,说着:“乖乖,别哭啦;冷哪,下雪哪,明年春天,***妈种下的麦子就要发芽啦!”那声音也是严肃而沉思的。
公路上,雪已经积起了三四寸。这台车平稳地前进着。
大雪纷飞……天渐渐地亮起来了,车灯照在雪上有些发黄了,周围的景色,覆着雪的土坡、田地,露着发黑的门的独立家屋,大雪中倔强地弹起来的弯曲的黑色的树枝,可以模模糊糊地看见了。离目的地只剩下了十里路。车上的妇女们都醒着。她们披着被单和旧衣,默默地承受着这场大雪,现在大家都看着周围的景色。就要到她们的新家了。忽然,那个用花格子毛巾包着头的、浓眉毛的姑娘唱起歌来。她用右手在胸前捧着她的负伤的左手,两边看了一看,开始唱歌,于是几个年轻的妇女跟着唱起来,最后全车的妇女,连那个白发的老大娘和八岁的英加在内,都唱起来了。
这一车冻僵了的、疲困的妇女,整夜都一声不响,顽强地抗击了那向她们袭来的敌机和严寒,现在唱起来了。她们就要到达她们的新家了,她们欢迎这场雪——她们迎着这飘落在她们的土地上的今年的最初的雪,听着司机台里那个孩子的哭声,唱起来了。于是一下子这台车从困顿和沉默里醒来,被一种青春的、欢乐的、胜利的空气鼓舞着——最后的这几里路,是载着歌声飞驰着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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