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典文摘：黑色的车迹(6)

初雪

在这个地方不能多休息，于是车子立刻又前进了。王德贵严肃而冷淡地又接过了孩子，坐在他的位置上;他竭力地表示出来，他對这个孩子很有意见，他一点儿也不喜欢他，他才不爱管这些婆婆妈妈的事情呢！他用大衣把孩子包好，就不再动他了。

可是司机刘强一点儿也没有注意到这个。他紧张地赶着路，一面计算着路程。还有三百公里，天亮以前一定得赶到，而现在离天亮只有六个多小时了。车子紧紧地追随着前面的大队的车辆，迎着同样多的从后方开来的车辆，在漫天的灰尘中前进，随着防空枪的声音，车灯时亮时熄——这大队的车辆看不见尽头，一直到十几里外的山坡上，车灯都在闪耀着。但翻过了这座山坡之后，车子忽然变得稀少了，大队的车辆在公路的交叉点上分散了，于是在刘强他们的面前就又出现了一片黑暗的平原和寂静的、灰白色的公路。天上的云层更浓厚，从门缝里和玻璃的缝隙里钻进来的风变得更冷，手和脚都冻得麻木了。迎着这尖厉的冷风，驾驶台前面的玻璃上开始结霜了。在寒冷和疲困中，刘强的心里继续地闪耀着车上的那些妇女的面孔。他现在已经是那样熟悉她们。他想：她们都穿得单薄，这一夜里很难熬的。他的老婆曾来信告诉他，她和孩子们都已经预备好了今年冬天的棉衣了，但这里的这些妇女，却还是穿着一件夹袄，而且似乎就要这样度过冬天了。这种夜里行车，要是能有车篷就好了，最好当然还要有些热水……但他随即就对这个思想微笑了，这是在战场，“你做了棉衣，这当然好，可是咱们这里还不能这么要求。”他想，似乎是在和他的女人辩论着。当然，他的女人是不会反对他的。“如果不是战争，这些妇女在这种夜里就会喂着她们的婴儿甜蜜地睡眠，但现在呢，受点儿冻又有什么，她们连家都毁了。她们的男人和亲人有好多牺牲在这战争中，有很多还在前线——每一个妇女的心里都有一段痛苦。她们现在要迁移到后方的山里去，在那里也并不是一到达就能安住的，她们要一锄头一锄头地掘开冻得像石块一般的泥地，建立起单薄的小屋子来。这就算完了吗？不，呼啸着的炸弹仍然要来威胁她们和她们的孩子。你看一看吧——他似乎是在继续和他的女人说——看一看她们从炮火下带来了一些什么东西！几件衣服，几条炕席，几把锄头，还有两把锯子。她们中间一定有会木匠活儿的，她们什么都能做。有一个坛子里装着留作种子的麦粒，另外一个坛子里有一些菜籽……”明年春天她们的新的田地里要发芽的！

“你看一看吧，”他说出声来了，这回他是对王德贵说，他想起了开车前他们的一点儿争论，“你以为老百姓安个家是简单的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