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说节选:老庙的上空(5)
回到古原
她这样穿着酒红色的肚兜和一条粉红色的短裤,近距离地坐在一个男人的审视中。她身体的一半是裸露的。我注意到她的皮肤是古铜色的,不算白皙,却光滑饱满。她只有二十岁,按照正常情况,她应该在上大学。可是,她却在这样一个阴暗的小楼里,做人肉生意。我曾经像鄙视我的出身一样鄙视那些靠出卖肉体为生的人。可此刻,面对松果,一个和我从同一块土地上走出来的同乡女孩儿,我心里生出的不是鄙视,是怜惜。
你是哪一年离开古原的?我问。
十四岁那年。松果答道。那年,我爸爸死了,我媽妈也死了。
哦,我感觉我的问题触及了她的隐痛。她的眼圈儿突然红了。她极力稳定着自己的情绪,但还是有几颗眼泪掉了下来。停顿了一会儿,她抬起头来,说,我爸爸是个煤矿工人。我记得他那张黑黝黝的脸上总是浮着憨厚的笑容,让我很快乐。可是那天,他脸上蒙了一块黑布,被人用担架抬了回来。爸爸是在矿井下出了事故。爸爸死后,妈妈不停地哭。突然有一天,她不哭了,开始笑,开始漫山遍野地疯跑。那天,她一路疯着往原下跑,我拦也拦不住她。她一直跑到原下的那条河里,等我赶到河边,已不见她的影子。我坐在河边,看着一个浪头接着一个浪头打下去。我期盼河水能把妈妈再带回来,可是妈妈再也没有回来。是花姐收养了我,她是我的一个远亲,她把我带到这里。开始,我不知道她带我到这里来做什么。我迷迷糊糊跟着她走进裤裆巷,走进夜来香,我以为她带我进了城,我会有好日子过。没想到她逼我接客,逼我拿自己的青春与这世界做着一笔笔羞于见人的交易。六年了,我无时无刻不想着逃离这个鬼地方。可不管我逃到哪里,花姐都会把我抓回来。我讨厌花姐,讨厌夜来香,讨厌男人的生殖器,讨厌活着。松果的声音越来越低,哽咽着,倒在炕上睡着了。
我睁着眼,看着晨光一点点儿从南面的小窗上漫上来。天快亮了,黑暗在悄悄地退去。一股寒气从脚底升上来,漫过心口。我拖过那条大红被子盖在松果身上,翻身下炕,穿上鞋,把口袋里仅剩的六百多块钱,连零带整都放在这个熟睡的女人枕头边,走出夜来香。
在裤裆巷口,迎面一群人将我围住。领头的是我的同事范富贵。他穿着一身旧军装,斜挎着一个雷锋包,举着一个长方形的木头板子,站在一群人中间。板子上面写着“我要吃饭,我要工作”。我认得,木板上的字是我写的,黑色的毛笔字,正楷。那群人我也认得,是刚刚和我一样从食品加工厂下岗的老同事。他们已经举着我写的这块木头板子到县政府门口闹了好几次了。食品加工厂破产了,我们已经半年没有领到一分钱工资。说是要给下岗人员一个合理的安置,却没有人来落实这件事。老范带着几十号人每天就在政府门口坐着。警察把他们赶走,他们又去,警察也拿他们没办法。这一回,他非要拉上我去。老范说,这次市长要亲自和我们谈判。你有文化,见过大世面,你去最合适。我们都是大老粗,说不好话。我说,对不起,老范,我怕见官,还是你去,你久经沙场,有经验。老范磨蹭了一会儿,见说不动我,就带着人走了。他们边走便喊“我要吃饭,我要工作”。这种丢人现眼的事,他们居然昂首挺胸、理直气壮地沿街叫喊,我为他们,也为我自己感到羞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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